曾經的20年-4

曾經的20年 –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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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20年 -女兒從小顏面神經受損毀容求醫的真實催淚故事
曾經的20年 -女兒從小顏面神經受損毀容求醫的真實催淚故事 (artist: LaVika)

先生帶著兒子從台南上來探望,看到她腫漲的雙頰,一直問:「這樣會好嗎?這樣有比較好嗎?」兒子才上國一,是沉默寡言型的,也說:「姊姊好可憐,臉腫成那樣。」一個親戚個性較直,好心來看女兒,卻劈頭就罵說:「你不要再『整』她了,現在已比以前好很多了。這樣就好了,你看她這麼可憐,從小到大已開過多少次刀了?」我知道他不是惡意,但是聽了真是心如刀割。我何嘗願意她開刀呢?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我怎麼會『整』她呢?他怎會瞭解我的心疼?女孩子總是愛漂亮,如果不是希望她能更好一些,我為什麼要做這種心力交瘁的事呢?
第七天早上,搬進普通病房。一進房門,我又被新室友嚇一大跳。她更年輕,卻好瘦好瘦,第一次感受到甚麼叫「皮包骨、前胸貼後背」,聲音沙啞到幾乎完全聽不清楚,心裡真是有點怕,也不敢問她是怎麼回事?把女兒安頓好,就拉上布簾。不停的聽到她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心想:「慘了,今晚別想睡了。」有時覺得,她一口氣,似乎就要接不上來,心裡更加擔心。不停的默唸:「拜託拜託,我們只在這兒住一夜,今晚千萬別出事吧!」這時傳來先生幫她拍背,及細氣輕聲的安慰聲:「沒事、沒事、好了,好了!——-我幫你倒水,喝杯水好嗎?」這時,我總算回過神來,責備自己:「人家病成這樣,還不夠可憐啊,怎麼可以有這樣的心態?」趕緊假裝去端盆水,幫女兒擦擦臉後,就收起布簾,跟他們點頭打招呼了。

午睡後,女兒要求要照鏡子。我說:「你臉還是腫的,不好看,等消腫一點再照。」她卻急著想知道,自己的手術是否成功?拗不過她,照了鏡子後,女兒哭了,一直說:「受了那麼多苦,我反而變醜了?」怎麼安慰都沒用。這時隔壁的先生,好心的走過來,笑瞇瞇的安慰女兒說:「妹妹,你不要哭!叔叔跟你說,剛開完刀,本來就是這樣,起碼一個月才會完全消腫。你別看阿姨現在這樣,當初手術出來,臉是腫得像擺在供桌上的豬公一樣耶!現在不是消腫了?你不要哭,過一段時間以後就好了。」我趁機問他,太太是怎麼回事?他的敘述,又讓我聽到了另一個人間悲劇。

她的不幸是車禍造成的。先生趕到現場時,肇禍的卡車司機,已經逃逸無蹤。沒人看到車號,只有太太奄奄一息的綣曲在地上,似已氣息全無。下巴、食道、鎖骨、到肚子、雙腿,全被卡車的大輪胎碾過,他拼了命送到醫院醫師們全都搖頭說:「希望非常非常渺茫,你要有心理準備。」可是,經過三天三夜的搶救後,她奇蹟似的活下來了。他問女兒:「你知道人的臉皮,是整張可以完全被割開、掀起來的嗎?阿姨的臉皮,為了整理那些被碾過的碎骨,就這樣被掀開過三次;顏面神經被壓壞,笑起來,臉是歪的,也做過接神經的手術;聲帶搶救的結果,就是鴉鴉烏的聲音;食道完全破壞,往後的日子裡,她無法品嚐美食,只能將流体、或攪碎的食物,用針筒灌進胃袋;食道、肺、氣管、腸胃幾乎都被破壞,講話有困難,大部份要靠筆談;每天咳個不停,———–。」為了照顧她,先生乾脆辭職,跟她長期住在醫院。兒女請阿嬤照顧,住院以來,已經8個多月了。大大小小的手術,動了30幾次,人也只剩19公斤,19公斤!一個大人耶!——-。講到這裡,傳來太太哀怨、無奈的痛哭聲。她吃力的說:「讓我死就好了——-救我幹嘛呢?生不如死啊!—–上個廁所都要人抱!—–」聽得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女兒也瞪大眼睛,忘了要哭,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悲慘的事呢?

太太一發不可收拾,我看她要岔不住氣了,趕快轉移話題:「你小孩多大了?」她立刻拿出床邊的相片。那童稚的笑容,是媽媽活下去的強力支撐啊。我說:「你女兒好可愛哦!」,聽到我的讚美,她才露出笑容。興奮的比手劃腳,告訴我:兒子5歲、女兒3歲、都很乖。先生補充說:「對啊,很懂事呢,好像知道媽媽生病,不可以吵鬧。阿嬤說帶他們一點不吃力。」我告訴她:「一定要堅強,有幾個人能像你有這麼好的先生?這麼無怨無尤的,為太太伺候湯藥、把屎把尿?不是短時間耶,這是何等的感情!更何況還有這麼乖的兒女,他們更需要媽媽。你一定要好起來,以後才能照顧他們啊!」太太聽了,深情的望著先生,露出幸福的笑容。我想:這時候,她應該可以暫時忘記一下身體的疼痛了吧?那一整天,她的咳嗽聲聽起來,似乎也不再那麼嚇人了。

隔天早上,來了一位志工,要幫她做心靈重建與分享。她的際遇,無獨有偶,跟這位太太類似。當初也一樣,沒人看好她能過關。從整天以淚洗面、萬念俱灰、自殺三次,到現在走出來當義工,將她悲慘的遭遇說出來,鼓勵跟她命運類似的人。這是何等的情操!看到她爽朗的笑容,你怎會相信,她曾有過厚厚的陰霾?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經歷這些,以後怎敢再有任何抱怨?老天已很善待我們了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從沒有一刻,對這句話,有如此深刻的體認。兩個人交換了好一番心得後,她緩緩的說:「我也是靠著家庭支撐下來的,否則,8年,大小200多次的手術,會把一個人的意志力給磨光的。」「可是,既然老天沒讓我死,就是有更重要的任務給我。你看!我現在活得多快樂,多有意義!你當然也可以!振作起來,好好配合醫生,你一定會再站起來。然後,要來加入我們的行列哦!」一席話帶來無限希望,頓時滿室生輝,陽光也更燦爛、耀眼了。時間突然靜止,整個病房,散發著濃濃的溫馨。每一個人,都感動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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