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淡海 Seeing Danhai, Tamsui

細雨綿綿的晚冬,她北漂到淡海。門前有一片綠地,被密密麻麻的環形高樓圍繞著,高樓後面是一望無際的淡海,如果從空中眺望,淡海幾乎是環抱著她。好友欽羨她的世界綠草如茵、景色宜人,足以讓任何多愁善感的詩人文思泉湧、創意滾滾。她卻抱怨密不透氣的高樓大廈讓她和大海徹底隔絕。她走過荊棘、擺脫了魑魅魍魎,從遙遠的叢林來追尋海洋,海洋卻仍在陌生的彼方。

這片空曠的人工草原人煙稀少,卻總能見到一對情侶躺在草坪上享受午後的暖陽。他們似乎不在意環繞的大廈裡有多少隻眼睛盯著他們,至少她就是最盡責的監視者。她本意是不忍他們的熱情消融在綠色的草坪上,因為有朝一日他們會明瞭這一切不過是海市蜃樓的絢麗。她幾乎衝動得想告訴他們,在這裡任何一塊美麗的草坪四周勢必是高聳的大樓,高樓需要草坪綠地陪襯才顯高貴。然而高樓屹立不搖,草原時而茂盛、時而枯萎,終將膜拜大樓以求生存。叢林裡你爭我奪、弱肉強食的經驗讓她為這片草原捏一把冷汗,也為這對收藏幸福記憶的情侶感傷。今日青草與泥土儘管芬芳,又怎能抹去淪為拜物者的恥辱?情侶又怎甘願讓清純的記憶蒙羞?多年以後這片綠意盎然的草原是否因高樓老舊、倒塌而成為污穢的沼澤?情侶的記憶是否因情感的逝去而消失殆盡?
她穿過草原尋找大海,順著蜿蜒的小溪,度過小橋,走進一幢幢高聳大廈之間的巷弄。每一條巷子都如同夾在兩座懸崖峭壁中間的陰暗溪流。不知過了多久,她眼前出現美輪美奐的雕欄玉砌,巷道豁然開朗,她情不自禁陶醉在夢境裡,兩旁聳入雲霄的大樓突然失去了重力,她很快的迷失了方向。門前近在咫尺的大廈,此時卻猶如叢林般的崎嶇難行,大海越來越遙遠。她徬徨的站在原地,眼前浮現叢林裡殘暴成性的愛吃鬼老虎、陷害好人的沙漠狼、擅長偽裝的紅狐狸、自私自大的黑蠍、遇事原地打轉的糞金龜,還有無所不在的垃圾鬼,牠們如影隨形的跟蹤她,阻斷通往大海的路。

她倉皇逃到一個十字路口,猛然抬頭,眼前站著的是面帶親切笑容、經常倘佯陽光下的情侶。
「老婆婆,妳從那兒來?要到那裡去?」
「我從草原那頭來,要去大海…我要去大海。」
「到大海無須穿過大廈區啦!人走的路很複雜的,妳可以沿著河走到大海,享受真正大自然。」
「或許是因為我習慣往人煙的地方走吧!你們不也是住在擁擠的大廈區麼?」
「結廬在人境,心遠地自偏吧?!」
「果真如此,為何要住在這麼遠的海邊?」
「我們愛海,海洋包容萬物,洗滌心靈。」
「有時候海浪很洶湧,也會吞噬萬物吧?」
「浪大時,大海很雄偉;浪小時,大海很溫柔,它無意吞噬任何生靈。」
「你們這麼年輕,怎麼就了解海?」
「我們只是愛大自然,也嚮往自然的生活。」
「不想在職場努力奮鬥一番嗎?」
他們笑而不語。
她終於看到淡海,一陣海浪襲來,捲走所有叢林的倒影。草原的這一頭,她開始讚頌高樓夜景,那些因草坪而高貴的大廈不再醜陋,大海不再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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