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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露大背叛:香蕉松露四幕悲劇》
作者:殘編
第一幕——演算法看穿殘編的弱點
某日,當殘編又開始「盲刷」手機— 不是因為生活艱難(雖然它確實很艱難,謝謝老天、謝謝創傷)——而是因為我餓、無聊,而且情緒低到足以讓冷凍食品廣告左右我的理智。一切總是這樣開始:殘編像維多利亞時代的黑寡婦一樣躺在床上,瀏覽著那些我不能吃的食物,因為我的身體是個可怕的婊子。
殘編曾經是百毒不侵的無敵:生於黃皮膚,長成一根香蕉,吃著西式穀物、西式牛奶、西式雞蛋,吃著一切西式的東西,從小就不曾理解「過敏」二字是什麼,以前連腎上腺素注射筆(EpiPen)都沒聽說過。殘編小時候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從鵝肝到機場壽司,什麼都吃,從來不用擔心會隨時猝死。
殘編的皮膚完美無瑕,啵ㄦ亮到陌生人看到都會忍不住像摸著國寶一樣摸摸我的臉。沒有疹子、沒有痘痘、沒有瑕疵、也從不用害怕。
中風後移居台灣,我的免疫系統似乎比我更厭惡這裡,而且好像是記恨般的故意報復我。這讓我想起母親在我叛逆、使壞時對我始終如一的愛和理解,而正是這份愛和理解支撐著我到今天。
突然間,殘編在這潮濕的環境下第一次患濕疹。突然間,我變成一個隨時可能失靈的汽車警報器,必須記錄吃過的所有東西,因為任何一種食物都隨時可能是讓我崩潰的過敏原。不到一年,我的飲食記錄多到不得不把iCloud雲端儲存空間付費升級到2TB。你知道這有多蠢嗎?正常人2TB的儲存空間只用來存放童年影音或婚禮影音檔,我的飲食記錄簡直就像戰爭罪行編年史或貪污犯罪頭目的帳簿,暴露我的脆弱和食物過敏的嚴重程度。
所以,當臉書推一則「松露竹筍菇菇包(奶素)」的照片在殘編眼前時,殘編的心跳瞬間停止。不是因為它可愛、也不是因為我喜歡包子,而是因為它含有一種象徵我從前生活習慣的食材:松露。黑鑽、香氣四溢的惡魔、神仙般的菌香。那段人生簡直就是危險的訊號,偽裝在一個光鮮亮麗的抬頭下、從頭到腳都是贊助商贈送的奢侈品。不過,也是因為那種「曾經」,殘編有幸在米其林三星餐廳用餐,嚐過真正的松露,刨成一片、一片的白松露、黑松露都習以為常,也從此愛上松露。真松露的味道截然不同:那香氣、那奢華、那輕聲細語的承諾,每吃一口都彷彿能讓殘編逃離現實,是痛苦與喜悅交織在一起的味道,捕捉我心中複雜交織的幸福與傷痛。此刻,凝視著這塊台灣賣的冷凍包子,我的靈魂低語:「這可能是真的松露嗎?」而我的理智卻回應道:「姑娘,這裡是台灣!別天真了!這頂多是人工香料化學家從自己汗水裡提取的化學合成香精。」但殘編的胃不在乎、我的創傷不在乎,我的濕疹肯定嚇到發抖——殘編選擇不理會它。我點擊「下單」同時默默祈禱著。這段文字反映出食物過敏如何影響殘編的日常選擇和情緒韌性,也邀請讀者反思自己的掙扎。
第二幕-快遞如神諭般送達
到貨通知一響、殘編飛奔下樓領貨。我把它抱進屋裡,就像抱著一個小心翼翼生下來,卻還猶豫是否想要養的新生兒。包裝看起來很簡樸,台灣很少低調賣任何東西,所以殘編立刻起疑心。我像拆彈專家一樣,把我裝進紙箱裡的命運拆開。我虔誠地打開包裝。包裹冰冷、寂靜、充滿潛在的悔恨。殘編翻過包裝、讀著配料表:
- 麵粉:樸素的畫布
- 老麵:發酵得如同創傷
- 紐西蘭德扭奶油:一個擁有健康乳牛和高得離譜的乳製品價格的國家
- 義大利吉米10%黑松露醬:一串充滿希望的文字
- 鮮筍丁、小平菇:泥土的夥伴
- 大豆沙拉油:亦敵亦友
每一種食材都像是歌劇裡的悲劇角色。殘編將其加熱,蒸氣升騰、如同幽靈般的低語。廚房裡瀰漫著一種熟悉、誘人、令人陶醉的香氣,殘編睜大眼睛,疑慮瞬間消散:這聞起來像松露。貨真價實的松露。或至少是履歷非常具說服力的松露仿冒者。殘編拿起包子,它比我的臉還大,飽滿、溫暖、柔軟,像嬰兒的屁屁、也像我的意志力。殘編把它舉到鼻子前,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氣。然後——砰!一股濃鬱的松露香氣撲面而來,彷彿老天爺在說:「這就是妳依然愛泥土氣息勝過愛穩重男人的下場。」殘編的濕疹隱隱作痛,我的心跳加速、我的靈魂在唱歌。這一刻——這愚蠢的冷凍麵團時刻——是殘編近十年來最接近快樂的一次。我低聲祈禱:「佛祖啊!請不要讓我對這個也過敏!」
第三幕—第一口與殘編的瘋狂之旅
殘編咬下第一口。麵團像禁忌舞台上的絲綢帷幕般撕開。餡料傾瀉而出:深邃、閃亮、香氣撲鼻。殘編嚐到竹筍的脆爽,如同輕柔的掌聲。蘑菇在口中融化,如同說不出口的秘密。奶油低語著奢華。還有松露——沒錯,是真松露——如同低音的音符,震顫著殘編的骨骼。
殘編的雙腿一軟,我的靈魂彷彿脫離身體。我的濕疹也傻眼、困惑不已。殘編想:這是戀愛的感覺、還是活著的感覺?還是我的傻?因為恐懼瞬間襲來:「如果我的濕疹復發怎麼辦?」「如果這會要我的命怎麼辦?」「如果我明天醒來,我的臉看起來像個烤焦的牛角麵包怎麼辦?」但這包子太好吃、太誘人、太香了。殘編一口氣把它全部吃光。四個。一口氣吃完,因為自制力是那些沒有創傷的人才需要的。
第一天-奇蹟
殘編等待著:一小時:安全。兩小時:安全。四小時:安全。我像殉道者一樣入睡,低聲祈禱:「菩薩啊!饒恕我這一次吧!」
清晨到來。殘編醒來。安全。我的皮膚是平靜的。我的濕疹並沒發作。我的胃不翻騰。我感覺自己像贏了一場戰爭。我感覺菩薩親吻著我的額頭。我感覺自己正在走運。我長舒了一口氣。但好景不常在——
第二天—地獄之門開啟
第二天,殘編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抓癢。起初,只是輕輕地搔癢,像一隻迷惘的貓。然後,抓得更厲害、越來越厲害。直到突然間,我像個韓團明星拼命想要擺脫狂粉一樣,拼命地抓癢。殘編看著鏡子,我的濕疹爆發了:通紅、憤怒,彷彿是我罪惡的地圖。我在內心吶喊,但是表面上,我假裝一切正常,因為殘媽來了。
我的母親——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全國受人尊敬的知識精英,一位同時孕育卓越與失望的獅子座——走進殘編房間。她看到殘編在抓癢。她倒吸一口涼氣:「妞!是床的問題嗎?是清潔問題嗎?是塵蟎的問題嗎?是濕度的問題嗎?妳是不是對我們的洗滌劑過敏?妳怎麼啦?我們需要搬家嗎?我們需要請清潔工嗎?我們需要丟掉床單被罩嗎?我需要買一台新的空氣清淨機嗎?我要帶妳去看醫生嗎?」她的關心像一把由母性愧疚製成的刀,刺痛著殘編。
殘編僵住。因為事實是:這一切都不是房子的問題、這一切都不是塵蟎的問題、這一切都不是洗滌劑的問題,是那個包子的問題。那個美麗誘人、散發著松露香氣的包子。這一切都是殘編造成的罪孽、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的。我明知吃了可能會要命的東西、還是忍不住吃進肚,現在卻害媽媽覺得她辜負我。
殘編的愧疚感像巨浪般翻湧,我無法對她撒謊、怎麼可以對那個把我從小帶到大的女人說謊?不能對那個熬過我混亂人生的女人說謊、不能對那個在文學界上光芒四射、而我卻在這裡因為殘編亂吃冷凍包子而得濕疹的女人撒謊。殘編崩潰。
第四幕—令人心碎的告白
殘編請媽媽坐下,就像要告訴她我加入了邪教一樣。「媽…我的聲音像劣質陶瓷一樣沙啞。」她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彷彿我是她的論文、彷彿她準備剖析全世界來保護我。
「我…我又亂吃東西。」她眨了眨眼:「什麼…東西?」我吞了吞口唾沫:「那個松露包子。」她的沉默很刺耳、很響亮、很危險。我趕緊解釋:「因為它聞起來好香!看起來好誘人!我只是——我想念松露、我想念幸福。我本來想說,就吃一個試試看,結果不小心吃了四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不是房子的問題、不是家裡的問題、不是您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讓你擔心。但現在我把事情搞砸了,真的對不起…」
我的聲音顫抖著、我的胸口一陣緊縮、我的愧疚化作一個活生生的怪物,從我體內撕扯出來。媽媽沉默不語,一陣沈默後,她輕聲說:「寶貝呀…幹嘛瞞著媽媽呀?」
殘編瞬間崩潰,因為答案簡單、愚蠢,卻又令人心碎:「因為您總是把我當寶貝,我卻不想給您添麻煩。因為您應該享福,而不是為我的爛皮膚擔心。」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的眼睛卻火辣辣地疼痛著。我倆坐在那裡——兩代人、兩個女人、兩顆跳動的心——被一場如松露一般甜蜜的悲劇緊緊相連。她伸出手。輕輕觸碰我的手。
「妳這個傻丫頭,」她說。「以後什麼事都可以告訴媽媽,哪怕是那些蠢事、尤其是那些蠢事。」殘編點點頭,痛哭得像個失控的灑水器。
尾聲——教我母愛的包子
殘編的濕疹皮疹又持續發三週,而我的愧疚感也跟著持續更久,但教訓卻留存下來:松露令人著迷、生命脆弱。而母親——真正的母親——即便是看到我們最愚蠢的一面,她都愛著我們。至於松露鮮菇包?真相是:
它美味、它危險、它神聖,它是一場災難、是詩意、是痛苦。它值得用三千字來描述。
殘編會再吃一次嗎?會?不會?也許會、大概會,但要偷偷地吃。就像一場婚外情、像胸罩裡藏著的抗組織胺藥。因為殘編是一根香蕉、一個倖存者、一個傻瓜、一個松露愛好者,而且顯然仍然對快樂過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