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兩袋像兩個等待被裁判選手的粽子:義美南北粽的台灣美食離婚判決書
喚醒海馬體的嗅覺魔力:餡料滿滿的義美北部粽
媽媽先打開北部粽的包裝,首先撲面而來的便是那股香氣:糯米、香菇、辣椒、豬油,並不濃烈、也不刺鼻。這香氣緩緩展開,如同台灣老阿姨一層層地娓娓道來。還沒等我咬一口,內心深處某種古老的東西就被喚醒,因為嗅覺就是有這種魔力。科學家說嗅覺和味覺與大腦的記憶中心「海馬體」和「杏仁核」直接相連,這挺能解釋為什麼一縷竹葉的香氣就能比我的前任們更讓我心碎。
粽子在廚房燈光下閃閃發光,我的天哪!這粽子餡料滿滿:一整顆栗子、一整顆栗子!不是那種可憐兮兮、假裝有份量的栗子碎,不,是一整顆像皇室成員一樣擺在那裡、光彩奪目的栗子,然後是一整朵香菇,接著是鹹蛋黃,最後是豬油。豬油閃閃發光,美極了;我這才恍然明白,為什麼以前的皇帝會為了食物而失去王國。
然後突然——砰!我彷彿又回到十四歲,身處加拿大:窗外白雪皚皚、天空陰沉,乾燥的空氣讓皮膚硌得生疼。我拼命想在這個異鄉隱身,同時還要假裝自己並不思鄉。這時,我台灣朋友的姊姊從台灣回來加拿大,偷帶回像藏匿的寶藏、用錫箔紙層層包裹的粽子。我記得那香味從錫箔紙裡撲面而來、我的大腦幾乎短路,竟然忘記有粽子這種食物的存在。這就是移民最可怕的地方:您不會察覺到記憶的消逝,它悄無聲息地蒸發:先是某個詞彙消失,然後是某種味道、接著是某種氣味,然後有一天當有人遞給您兒時的食物,您的靈魂突然像「皮納塔(piñata)」一樣爆裂開來。我狼吞虎嚥地一口氣吃光他家人為全家帶回的所有粽子。說真的,我當時吃得就像一隻從動物園出逃的動物首次嚐到碳水化合物的滋味:毫無尊嚴、毫無節制、毫無人性——只有純粹的貪吃本能。幾十年後的今天,義美的北部粽再次觸動我的舌尖、喚醒我心中同樣的感覺。
緊接著是栗子:香甜軟糯,帶著近乎花香的泥土芬芳,它如同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打破粽子濃鬱的鹹鮮。那一刻,我彷彿回到第一次來到台灣的童年,發現台灣的一切似乎都比現實更鮮活:水果更甜、湯汁更濃鬱、米飯更軟糯,連便利商店的食物都能撫慰人心。
粒粒分明的私立學校米粒 vs. 阿拉伯與台灣的味覺慰藉
我在阿拉伯世界長大,那裡的食物有其獨特的魅力——香噴噴的米飯堆積如山,羊肉、荳蔻、番紅花、油光鑼亮的烤肉——但台灣食物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阿拉伯食物像國王般威風凜凜,而台灣食物則靜靜地陪伴在你身邊,默默地撫慰你的憂鬱。這顆藏在北部粽裡的栗子,承載著這一切。北部粽一入口,我整個神經系統彷彿已離開地球:米粒嚼勁十足又軟糯、粒粒分明、泛著油光光澤。北部粽的傳統做法是先將糯米炒熟再蒸,這樣才能形成獨特的口感,使每一粒米都像是經過精心調味、彷彿每一粒米都上過私立學校。首先感受到的是嚼勁,是撲鼻而來的香氣。然後是鹹蛋黃,我的天哪!鹹蛋黃在我口中緩緩融化,如同鹹香的月塵:濃鬱、油潤、鹹香,口感略帶沙粒感,卻又恰到好處。它融入米粒,讓整個粽子瞬間變得深邃而危險。這不再只是食物,而是情感的操控。媽媽又咬一口,立刻說她也比較喜歡北部粽。當然了,北部粽在炫耀、而南部粽則像個謙遜的內向者:手裡拿著花生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同時間南部粽子靜靜地待在旁邊,看起來更柔和、更謙遜、更有人情味。我預感這兩個粽子即將上演一場家庭鬧劇。媽媽立刻指著一顆說:「沒有栗子,沒有蛋黃…」她說這話的語氣與其說是觀察,不如說是分析。因為台灣人不只是吃飯,我們還會評估價值。
靜謐溫柔的拯救:口感軟糯的義美台灣南部粽
我們打開義美的台灣南部粽,口感上的差異立刻顯現:南部粽更軟糯、更濕潤、更柔和。南部的粽子通常是用生糯米直接煮製而成,因此口感更加黏稠、軟糯。米粒幾乎融為一體,而不是各自獨立。第一口就讓人感到無比溫慢:溫熱、軟糯、入口即化。說實話,那一刻,我完全理解台灣南部人為何如此鍾愛這種粽子。這粽子就像是失戀後的慰藉:花生最先出現——軟糯的小花生藏在糯米中:香脆、香甜、帶著泥土的芬芳。我的思緒瞬間回到童年。
但是…餡料比例的問題接著出現:我繼續在南部粽裡翻找、尋找餡料。蛋黃呢?沒有蛋黃,栗子呢?沒有栗子。反之,我找到花生、更多的花生、一點豬肉、更多的米飯。我媽立刻說出我們兩個的共同心聲:「餡料對米飯的比例太少了!」 謝謝!沒錯。而搞笑的事情也由此開始,因為兩個粽子的價格竟然一樣。。。一樣!我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北部粽裡有整顆栗子、整顆香菇、整顆鹹蛋黃、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以及精心的調味,而南部粽只有花生和十足的自信。
這時,我媽開始像個被困在亞洲媽媽體內的專業美食評論家一樣,對粽子評頭論足:「那個粽子裡甚至還有蛋黃,這個粽子裡沒有!」「它們怎麼價格一樣?」「我覺得義美可能不會做南部粽子。」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差點把糯米都吸進肺裡。不過說真的,南部粽其實也不難吃,它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撫慰著我:那軟糯的口感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後中風後回到台灣的情景:身心俱疲。我在加拿大在差點達到人生目標,而台灣——這個我幾乎記不清童年記憶的地方——卻成為我跌倒時接住我的地方。這就是南部粽的味道:不是那種激動人心的拯救,而是靜謐的拯救、溫柔的拯救。
在栗子與花生之間:一口帶我回家的台灣味
北部粽讓我印象深刻、南部粽讓我感到慰藉,北部粽讓我感覺像是找回了被遺忘的身份、南部粽讓我感覺像是從悲傷中倖存下來。不知怎的,它們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深深體現台灣的特色。
我立刻就根據米粒的口感區分這兩款粽子,這是我在就讀台灣小學時學過的知識。說出來之後,媽媽聽了無比自豪,我卻忍不住笑起來,因為亞洲父母真的能把孩子的任何事都變成學業、事業上的肯定。即便我只是辨別粽子的口感,他們也說:「看!這就是媽媽給妳的成功教育。」 然後我又低頭看看並排擺放的那兩顆吃一半的粽子。奇怪的是…它們像極我的生活:北部粽就像別人眼中的我:喧鬧、複雜、餡料滿滿、混亂,充滿戲劇性的味道和情緒化的過度反應。南部粽則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寧靜版本:更柔軟、更脆弱,拼命地想要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這次品嚐體驗如此觸動我的心弦。因為我不僅僅是在比較兩款粽子,也在比較兩種不同的生存方式。北部粽說:「記住妳來自哪裡。」南部粽說:「你變了,這沒什麼不好。」在栗子和花生之間、在醬油和糯米之間、在童年和成年之間——我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感激食物依然能如此深深地觸動我、感激記憶依然能透過味覺重現、感激儘管我曾生活在不同的國家、扮演過不同的身份,經歷過屈辱、背叛、疾病、遷徙和災難——一口粽子依然能帶我回家。說實話?這或許才是我身上最像台灣人的特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