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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鬼魂同居:中風後的幻肢痛與偏癱日常,一個左撇子的悲喜劇
什麼是幻肢痛? (又名:我的大腦在跟我開玩笑)
讓我為您解釋一下,因為我從沒想過要變成一個行走的神經科TED演講者,但事與願違。「幻肢痛」是指一個人在已經失去功能或已經不存在的肢體中仍然能感覺到的感覺-這感覺通常是疼痛。沒錯,您沒看錯,就如身體說:「沒了!」,大腦卻說:「哈哈,你上當了!」這是因為大腦裡有一張身體的地圖。您可以把您的大腦想像成Google地圖,只不過它追蹤的不是交通訊息,而是您的肢體:您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腳趾,甚至你在公共場合、趁他人不注意忍不住快速抓的每一個私密搔癢處——所有這些都被記錄在案。這張地圖主要位於大腦頂葉的體感皮質區域,而人體的每個身體部位都有它自己的專屬區域。現在,重點來了:當肢體停止運作時——無論是截肢,還是像我一樣腦損傷 Sus —大腦中的認知圖譜並不會就此消失。不,它會一直存在。就像那個仍然認為你們「只是暫時分開」、死纏爛打的前任一樣。
我的中風:大腦徹底崩潰的那一天
我不僅僅是一般中風、我是出血性中風,這是中風中最劇烈、最具破壞性的表親:不單單是血管阻塞,而是腦中的血管嘶喊:「我選擇暴力!」,然後直接爆裂。血液噴濺到它根本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想像一下,就像一列火車撞上消防栓,將其撞斷,然後噴出一股強勁的超高壓水柱——只不過,消防栓是我的大腦,而我失去的不是水,而是…一切。
我瞳孔放大好幾次。我死過、短暫地死過、又活過來,如此反覆。說真的,如果輪迴真的存在,那我算是跑完全程好幾回。當大腦像這樣受傷時,它便不僅僅是一個孤立的問題,而是會產生骨牌效應的複雜題。
大腦的不同區域控制著不同的功能:
- 右腦控制身體左側。
- 左腦控制身體右側。
猜猜我是哪邊腦子出問題?當然是右腦。也就是說:我的左側失能——此時,我猜此時您想好心安慰我說:「至少你受影響的患側是左側。」驚喜(嚇)!那便是我的慣用手,因為我是左撇子——我的左臂從那天起也從「主角」降級成跑龍套的臨演。
偏癱:當您半邊身體罷工
「偏癱」是指身體一側無力。就我而言:是左側。我的病例如我的人生:真是太可笑,因為那正是我真正需要用到的一邊。我的左手曾經能寫詩、能畫出足以刺穿人心的眼線、也能像鋼琴家一樣做出細膩精準彈琴的動作。而現在呢?現在我的左手…只能當擺設。
與皮諾丘的日常生活(一場悲喜劇)
讓我帶您體驗我的日常生活:
場景一:馬克杯大屠殺
我伸手去拿馬克杯:簡單、基本、人之常情。然而,我的大腦向左手發出信號,左手接收狀態:「訊息已接收。正在處理…正在處理…出錯。」馬克杯這時滑落、摔得粉碎。我盯著碎片,彷彿目睹著一場陶瓷版的「分手」。最糟糕的是?那是我媽媽最喜歡的馬克杯!而我媽媽是我最愛的人!但我發誓…我明明感覺自己握著它、我明明感覺皮諾丘有盡職盡責地工作,但他…卻沒有。
場景二:垃圾袋奧運會
換垃圾袋現在變成極限運動。我跟著塑膠袋搏鬥,彷彿它欠我錢。垃圾袋像我的情緒一樣崩潰。我的右手忙個不停,而皮諾丘則像個實習花瓶一樣精神支持的站在一旁。我努力試著讓他參與進來:「來吧,皮諾丘!抓點東西、做點什麼都行!」但他卻像個被要求做家務的青少年一樣,毫無熱情地杵在一旁、什麼也不做。但我卻能感覺到他有盡力了,這就是殘酷之處。
場景三:洗髮事件
洗頭簡集是一場大戲:右手拿著洗髮精。左手?本該幫忙,結果搞到洗髮精濺到不該濺的地方:刺得我睜不開眼、堵住我的鼻子、玷汙我的靈魂。我瞇著眼睛忍受著灼痛,低聲問道:「皮諾丘,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背後的科學(醫學)原理:
腦損傷後,大腦與身體之間的通訊會中斷。神經元——那些微小的電訊號傳遞者——要麼死亡、要麼功能失調。但大腦如塑膠(別緊張,我的意思是大腦具有「可塑性」),它可以自我重組,這被稱為神經可塑性。問題在於:有時大腦的重組過程會錯亂:這就好比您雇個承包商,他卻為「提高效率」決定把您的浴室和廚房打通。原本控制手臂的大腦區域可能開始接收來自鄰近區域的訊號。所以當我試著移動手臂時,大腦發出的訊號卻毫無作用,更糟的是──它們跑去一些奇怪的地方。就像我的物理治療師教我一個新的手部訓練動作時,我跟著做結果卻是襲擊她的私密處,然後我的大腦解釋道:「訊號確實是我發出的,但剩下的就不是我能控制的範圍內了。」 留我站在那裡、尷尬得恨不得把自己關進監獄。
心理折磨(隱藏版)
生理上的挑戰?可以應對。令人沮喪是沒錯,但起碼可以應對。心理上的呢?那才是真正…充滿失意的地方。因為我失去的不只是功能,我正在失去的是自我:我是左撇子,這不僅僅是個屬性,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方式。而現在,我被迫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右撇子」的冒牌貨,做出的每個動作都覺得四不像,就像用腳寫字、就像說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就像做自己——但怎麼都不對勁、就像一部採用廉價配音的電影。
真實故事:幻肢痛病友案例
凱莉,多倫多,24歲:「我感覺我的手指蜷縮成拳頭,卻無法鬆開。就像我的身體緊緊抓住什麼東西,卻不肯放手。」
馬庫斯,倫敦,39歲:「疼痛並不總是劇烈的。有時它只是…在那裡。就像一段揮之不去的記憶。」
艾莎,杜拜,31歲:「我醒來時試圖搔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癢處。然後我哭了,因為我夠不著。」
丹尼爾,雪梨,46歲:「讓我崩潰的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它不斷提醒著我自己失能的精神折磨。」
劇情扭轉:我跟一個叫「屁諾丘」的鬼魂住在一起
──沒錯,故意用諧音字,因為既然注定要公開人名,至少要命其貼切點,因為從「屁諾丘」說出口的,不是「皮」、是「屁」。此「屁諾丘」非彼「皮諾丘」。
「屁諾丘」承諾終生陪伴我,卻在我失去一切時離我而去。有這個屁諾丘時,醒來時已然有人相伴。我並非孤身一人——甚至遠非如此。屁諾丘的存在深深植入我的神經系統、貫穿我的習慣、融入我每日的例行公事。我挪動身子,為他騰出空間。與屁諾丘住時,我本能性地伸手、身體比實際輕盈,而這從此便永遠是每天的第一個謊言。
據說幻肢感始於大腦——體感皮質在腦部保留著一張如此精準、如此頑固的地圖,以至於它拒絕抹去曾經屬於它的一切。神經元出於習慣而放電:訊號從記憶中流淌而出。身體變成一個把缺席誤認為存在的舞台,在那裡,沒有人告訴你,活在這種錯誤之中是什麼感覺。
我走出家門,我沒有檢查有沒有帶我的證件、錢包。實際上,我什麼都沒檢查。我的存在感輕盈飄逸、彷彿擺脫地心引力,我的肩膀卸下重擔,我的雙手空空如也,這種奢華而漫不經心的感覺,只有在您完全信任某種力量時才會出現。我行動自如,彷彿生命被托舉著,而我對此毫不懷疑。我為什麼要懷疑呢?生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屁諾丘與我同在。我走進一家咖啡館,陽光透過玻璃灑在那些比現實更柔和的表面上。我點餐、我微笑、我毫不費力地存在著。這其中自有其編排過的規律──一種我從未刻意學習過、如此天衣無縫無形的分工:一部分的我只管說話、另一部分的我處理一切:換錢、繳帳單、保管重要物品,生活所有細節安排妥當。生活…被妥善照顧,我得以自由自在地存在。
最危險的徵兆便是:此非失敗,而是「自在」。因為當重擔一直由別人承擔時,您會忘記背負的滋味。當需求一直由別人準備好時,您會忘記什麼是「必須」。當需求一直如此可靠時,您會停止注意它是否依然如故。幻肢不僅僅是一種感覺,它是一種依賴,這種依賴甚至超越其來源本身。
幻影之愛
「屁諾丘」與「皮諾丘」帶給我的痛苦似曾相識:同樣的困惑、同樣的難以置信、同樣的讓我納悶:「我感覺得到你,你為什麼不在這裡?」我的大腦堅持我的手臂存在、我的心堅持他也存在。
最終的領悟
我哀悼的不是一條肢體,我哀悼的是自己總是圍繞著他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我哀悼的是一個被他定義的我。我哀悼的是一個為他人而活、犧牲一切、認為愛意味著失去自我的人。
皮諾丘不僅僅是用我的手臂,他是我付出的一切。而現在呢?我站在這裡:一隻幽靈般的手臂、一個破碎的幻象。痛苦地、笨拙地、滑稽地學習著——如何為自己而活。這是第一次,太可怕、太不方便,這是我做過的最難的事,比死還難、比復活還難。因為至少我死的時候──不用獨自學習如何打開罐子、也不用學習如何活下去——
沒有鬼魂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