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有些房間雖已不復存在,殘編卻仍棲身其中——並非在物理意義上,畢竟記憶的「租金」遠低於房產,卻也遠比現實更苛刻、更難寬宥。我依然生活在那座飄雪與電車穿行的城市裡。年輕時的自己在那兒自由漫步,肩扛著比「智慧」更沉重的相機、懷抱著遠超銀行存款數額的夢想。那時的我彷彿擁有不死之身──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每個二十多歲的人都覺得自己無堅不摧:身體聽憑差遣、思緒奔跑的速度快過後果的追趕;愛情似乎永恆不變,誓言彷彿經由上蒼親自公證,標誌著一段穿越歲月、歷經老去與沉思的漫長旅程的開端。
還有照片——噢,照片。我像松鼠在冬日來臨前囤積橡果一樣收集光影,那是些許永恆的碎片:笑容、落日,還有那些平凡的星期二──身處其中時,人們往往意識不到它們其實神聖非凡。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珍藏起來,自以為萬無一失。但我發現,生活其實很「滑稽」,那種滑稽並非讓人哈哈大笑的樂事,倒像是「上帝不小心踩到您精心拼好的樂高積木」時那種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謬感:某天,宇宙毫無預警地對我打個噴嚏,於是我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具說著陌生口音的軀殼之中:一半的我仍記得自己翩翩起舞的模樣、另一半卻不得不與重力艱難博弈。災難最「滑稽」之處在於它那粗魯無禮的本性:它從不敲門,也不管您是否做好心理準備,便逕自闖入您的生活——而有些人卻因此離場。並非人人都愛冬天,有些人注定只屬於春天。
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並非誰的過錯,卻又是所有人的悲劇。我失去了許多東西:有些是有形的、有些則無法量化的:整段人生篇章、曾經的那個自己、那個早已在腦海中精心構築的未來。在那片廢墟之中,我還弄丟了幾箱裝滿我「收集到的光影」的盒子——那裡面藏著成千上萬個微小卻永恆的瞬間,是記憶套著記憶的珍藏、更是我曾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有力證明。
我變得痴迷。不是為了復仇、甚至不是為了尋求正義,而只是出於一種考古般的心態,因為悲傷會將人變成奇怪的生物:有人去集郵、有人收養流浪貓、也有人耗費大量令人難堪的時間去窺探舊日生活的窗戶,只為找回那一件微小而錯置的遺物。尊嚴是一種奢侈,而生存自有其不同的行事法則。於息是我寫了一封信——不是為了打擾、不是為了指責,甚至也不是為了讓人記住,只是因為希望是頑強的:它能挺過尷尬、能熬過屈辱、甚至能超越常理而存續。隨後——便是沉默。那並非殘酷的沉默,而是一種隨著歲月流逝自然累積而成的沉默。原來悲傷是如此既複雜又私密。
四季更迭、髮色漸變、容顏老去、連痛苦本身也在歲月中成熟。我開始相信,有些門之所以緊閉,或許是因為上天在龐雜繁複的官僚體系中弄丟了鑰匙,於是我與這種狀況達成和解──或者說是一種貌似和解的狀態;那是一種勉強用大力膠帶和熱茶維繫起來的平靜。直到十餘年後某天清晨——我早已不再期待的訪客——一位「幽靈」敲響我的門。並非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靈,也不是那種拖著鎖鏈、心懷未竟之事的怨靈,而是一位帶著遲來的歉意與溫和語調的來客。我讀著她的字句、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瞬間凝固,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竟在不知不覺中共同撐過同一場風暴:她在信中談及陰影、談到成長、談及終於看清那些曾經無法辨識的事物輪廓,而湧上我心頭的第一個念頭既非憤怒、也非勝利的快意、更非沉冤得雪的釋然。令我頗感懊惱的是,我竟是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一種深沉的悲傷。這實在太不合時宜,畢竟我可是花上十餘年時間在淋浴時反覆演練過那些充滿戲劇張力的復仇宣言。然而此刻,我卻只是坐在床沿為那些已不再熟悉的人痛哭流淚。那絕非優雅的落淚,不,那是一種會讓人的臉看起來像個充滿失望情緒的熟透番茄般的哭泣。
當然,偉大的「母親雷達」總是能捕捉到大氣中的細微變化。只要為母,在這方面總是令人敬畏——我媽隔著三個房間就能聽出我的不對勁,甚至可能隔著國界線都能察覺。 「怎麼了?」她問。「沒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有。」我試著躲藏,但這舉動顯得有些天真,因為我的臉藏不住情緒,就像颱風季裡漏雨的老房子藏不住一絲縫隙。她靜靜聽完,隨即下判詞,那語氣像刻在石頭上的中國諺語一樣斬釘截鐵:「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簡單、利落,蓋棺定論。然而,我的心卻不願講理,因為記憶總是那麼不識趣,即便博物館早已付之一炬,它仍固執地保留那些舊日的肖像:我記得歡笑、自信、雄心與青春,唯獨不記得廢墟──絕不記得廢墟。也許正因如此悲傷才顯得像是一種背叛,因為我哀悼的並非當下的現實,而是那些曾經看似觸手可及的可能。這兩者截然不同。而在深夜獨處時,最危險的質問便會襲來——那並非來自上天的審判,而是源於鏡中的自省:我是否本來可以改寫劇本?我是否漏看什麼徵兆?那些本非我能掌控的風暴,是否也有我無意間推波助瀾的成分?
人類是傲慢的生物,我們私下總以為自己有能力拯救他人,而一旦失敗,我們便因缺乏某種其實從未擁有過的力量而懲罰自己。這或許是最殘酷的虛榮:竟以為自己能主宰那些唯有老天方能掌控的命運。
清晨終究還是來臨,它總是會來,太陽一如既往地粗魯,升起時從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母親切著水果、抱怨時事、跟填字遊戲較勁。而愛,披著它最古老的外衣悄悄回歸:既非慷慨陳詞、亦非深奧哲理、更非奇蹟降臨,不過是一盒削好的水果、一杯熱咖啡,以及那些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撫慰人心的尋常閒聊。我靜靜地坐著,陷入沉思。多麼奇妙、又是多麼不可思議。我發現,即便愛已消逝,慈悲卻依然存續;我意識到,一個人竟只因一張喚起舊日記憶的面孔而能為陌生人哀悼。寬恕與渴望雖是遠房親戚、卻終究並非同物。或許這就是變老吧!——並非變得更加睿智,而只是學會對那些拒絕自我剖白的謎團報以一份更溫和的包容。
如今我不再祈求答案,答案往往被賦予過高的價值。我祈求的是更溫和的記憶、是安穩的夢境、是足夠的寬宥——讓我不再因那些已成往事的「罪過」而自我審判。若上天真能賜給我什麼,我唯願銘記那花朵的美好,無需重歷那烈火的煎熬,因為有些故事太過神聖、不宜直白訴說;有些傷痛值得以絲綢般細膩的情感珍藏,而非淪為喧囂的頭條新聞。於是,我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宛如舊信、照片與經書──將其安放在內心深處那靜謐的角落;在那裡,唯有那些歷經深重苦難的人,方能讀懂眼前所見究竟為何。

Reven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