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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網紅爆款「杜拜巧克力」看人生因果：一個中風倖存者的台灣麻糬經濟學
人生中總有那麼幾個關鍵時刻：當業障帶來的因果報應並非如閃電般的降臨時。對殘編而言，這「關鍵時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我腳踝上戴著副木支架、一瘸一拐地穿過愛買超市的零食區。我手裡拎著購物籃，裡面裝著衛生紙、打折的海苔、以及如足以在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被定罪為超重行李而被罰款的沉重情感包袱。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它：近期超紅的「杜拜巧克力」，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台灣人詮釋的「杜拜巧克力」。它被包裹在一個不起眼的麻糬包裝裡，看起來就像一個戴著假勞力士、在檳榔攤外播放過氣電子舞曲的中年大叔一樣，毫無奢華感可言。然而，我的心卻驟然停止跳動，因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的TikTok、脆（Threads）和ＩＧ（Instagram）的推薦頁面內容看起來就像是全世界都集體染上杜拜巧克力癮。每個拿著光圈燈、童年創傷未癒的網紅都在用各種方式「啪啪啪」地開箱各種賣家的杜拜巧克力、發出如同在試鏡色情Ａ片般的呻吟聲。 「我的天哪…這太瘋狂了…」 不，「阿花」，真正瘋狂的是即便您的房東給您漲了40%的房租，您卻還把錢都花在進口糖磚上做短影音內容。
昔日多倫多精緻女孩 vs 如今的理性審視
當然，以前的我呢？中風前的我？多倫多「公主病」版的我？哦，她肯定會親自飛去杜拜：頭等艙、起飛前先來個進口香檳配魚子醬。說不定還會先拍五十七張「網霉」照，而我則穿著贊助商送的絲綢小洋裝、假裝若若無其事地吃著巧克力，儘管在杜拜潮濕悶熱的空氣中我早已汗流浹背、狼狽不堪。因為那時候的我是一場金融森林大火下倖存、需靠信用卡度日的寄生蟲。我可憐的母親——一個幾乎不在自己身上花錢的誠實女人——竟然生下一個把信用卡當成霍格華茲魔法學校的神器一樣對待的魔鬼女兒：「咖欽」、 「咖欽」、 「咖欽」：名牌鞋、奢華保養品、「限量」版的各種玩意兒、新潮流一個接一個，每次什麼東西爆紅我就跟聯合國對我發布緊急人道警報、要求我立刻買進似的狂掃貨，因為我是加拿大媒體界的肖像、是時尚界的寵兒、沉迷於新奇、虛榮和「第一」帶來的關注光環…，所以我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工作」。不，親愛的。妳只不過是個靠網路成名的妖孽罷了。我以前買東西就像中世紀的國王征服土地一樣：魯莽、衝動，完全不考慮長遠後果。
然而大多數我買進的「爆款產品」最終都令人失望：盡是山寨貨、廉價的騙錢貨、曇花一現的潮流寄生蟲，譬如那些標榜「健康」的花椰菜披薩餅皮，吃起來就像浸泡在悲傷淚水中的石膏板、又比如那些比汽油還貴的「百年品牌」膠原蛋白飲，喝起來卻像自來水。那麼現在呢？在我中風十年後？在我失去家鄉、事業、行動能力，以及我原本的身份。我變得…異常謹慎：我站在超市貨架前，像個離婚的單身父親在比較房貸利率一樣仔細閱讀商品成分表。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衝動買下所有東西。我會猶豫、會計算、會先和那些網紅爆款零食進行一番情感上的討價還價：這是成長、是性格塑造。噁心。然而…它就在那裡：「點心麻糬」、「開心果&杜拜巧克力風味。」
當45國的奢華回憶，縮小成台灣量販店的平價滿足
我內心深處的勢利眼瞬間被喚醒，因為我大概知道杜拜，或至少知道富裕遊客眼中那種奢華幻覺般的杜拜。我去過超過45個國家──大部分都是靠別人的錢資助的，真是可憐他們那顆顆自欺欺人的心。當您用別人的錢旅行時？哦，您會變得不一樣：您瀏覽菜單時不再猶豫。突然間，您會捨得點最貴的菜，只因為那道菜是由一個名叫盧卡（Luca）這樣充滿異國風情名字的米其林廚師淋上松露油的菜色。突然間，馬爾地夫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的地、而是一種「氛圍」。突然間，您會因為無邊際泳池不夠「無限」而感到無比失望。那便是曾經的我：一個被寵壞到連自己的標準都有了新標準的嬌氣女人。
所以，當我在網路上看到杜拜巧克力風靡全球時，我自然是翻著大白眼，差點兒就再次中風。因為突然之間，所有廠商、創作者都在做「杜拜巧克力」：台灣、韓國、日本、美國。每家麵包店、每家甜點店、每個網紅都在做。
然後，所有真正去過杜拜的人都開始爆料：「這味道跟正宗在杜拜吃到的完全不一樣。」簡集慘不忍睹。評論區像屠殺現場。說實話？我相信他們，因為潮流就像追求者：一開始令人興奮、最終令人失望，而且通常充滿謊言。所以，當我在愛買看到這不起眼的麻糬包裝時…我笑了、真的笑了、大笑，因為這？這就是台灣對奢華杜拜巧克力的詮釋？不是金箔、不是手作巧克力、也不是從中東進口的開心果奶油。是麻糬？這簡直是最「亞洲」的回應。
其他國家：「我們創造了手工奢華巧克力棒。」
台灣：「我們堅持嚼勁十足。」
不知怎的…這卻讓我更信任它。包裝本身出奇地樸實無華：沒有過度奢華的品牌標識、沒有故作高貴的歐洲字體、也沒有誇張的「手工製作」之類的宣傳。只有直接了當的：「沒錯，單純開心果杜拜巧克力，我是麻糬，愛買不買隨便你。」這種自信讓我就像看到一位穿著睡衣去好市多（Costco）購物卻依然散發著權威感的阿姨一樣對她（它）深深敬佩。我拿起它，包裝摸起來柔軟、Q彈、輕盈。這組合很危險。因為輕盈的零食往往是騙人的小惡魔。您會想：「哦，這沒什麼負擔。」然後，突然間，您就在廚房檯面旁神遊時意外攝取超過900卡路里。
儘管如此我依然買進、我當然買進。以前的我會買十二包。現在的我只買一包，我的性格又成長了，真噁心。
放慢腳步的「中風倖存者模式」：品嚐細微的溫柔
回家的路變成一場心理戰：因為一旦您買進什麼網紅零食，腦袋就會立刻變成「咕嚕（Gollum）」，我的寶貝！我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偷窺一下購物袋，生怕麻糬會跑掉。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完全沉浸其中，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啟動中風倖存者模式：一切都慢下來：打開包裝、行走、活著的速度，但這其中也蘊含著某種詩意，因為在中風之前我消耗生命的速度太快：食物消耗得太快、金錢消耗得太快、快樂消耗得太快、生命也消耗得太快。
現在呢？我開始留意周圍的一切：質地、氣味、細微的每一瞬間。痛苦讓我放慢腳步慢下來，終於能夠好好品味人生。這也意味著我現在會用情感去分析麻糬。我打開包裝，一股柔和甜美的香氣撲面而來：首先是巧克力的味道，但不是黑巧克力、不苦，聞起來很香滑、圓潤、溫柔，然後是開心果的香氣：堅果香、清新、溫暖，不像某些開心果產品散發刺鼻的人工香味，而是像香氛蠟燭在蛋白粉搖搖杯裡融化一樣。不，這味道讓人感到舒適，就像稅後財富的味道。包裝裡面裝著表面沾粉的麻糬：柔軟、呈淡綠褐色，像一個個誘人的沙袋。我摸一下，立刻微微後退，因為它的質地軟得不像話、感覺有點不合規矩。它在我的指尖下柔軟得像一隻被寵壞家的貓大腿。粉末沾滿我的手指，我戲劇性地盯著它看。
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不再在多倫多的高樓大廈喝香檳、不再住豪華度假村、不再出席時裝週。我坐在台灣，對著開心果麻糬低聲呢喃，退化中的膝蓋發出像氣泡膜般的喀喀聲。這就是我的人生軌跡。
情感上有嚼勁：這或許才是最真實的奢華
我看見台灣汲取全球潮流，並將其轉化為更柔和、更有嚼勁、更令人感到慰藉、卻更不具侵略性的東西。這個國家看著杜拜的巧克力，心想：「如果它能帶給你情感上的擁抱呢？」而不知怎的…他們大成功。當我吃完最後一塊時，我竟然盯著空包裝盒看好一會兒：真是可憐、絕對可憐。但也無比真誠。因為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我以為又是噱頭、盲目追逐潮流，會失望而歸，結果卻吃到平衡的口感、舒適和創意。也許正因如此，它比那些真正的奢華甜點更能打動我。因為奢華往往用力過度、試圖給人留下深刻印象。這塊小小的麻糬無需尋求認可，它只是存在著：柔軟、香甜、出乎意料的美麗。就像我失去一切後慢慢變成的自己：不再那麼張揚、不再那麼傲慢、不再那麼急於證明什麼。我依然混亂、依然荒誕、依然「抓馬」戲劇化。但現在更柔軟了、情感上更有嚼勁。更能體會細微的快樂。即便這些快樂是以在新北市穿著不配套的襪子、吃開心果餡的台灣版杜拜巧克力麻糬的形式呈現。說實話？這或許才是最真實的奢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