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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食物偵探之路:追尋沒有「文明產物」的食材原味
我在「吃」這件大事上隨著歲月變得越來越難伺候。這並非因為我挑食──挑食的人是不吃蔬菜,而我拒絕吃的是…「文明的產物」。有人收集名牌包包、有人收集名錶,而我收集的似乎是那些比我短暫注意力還要短的成份表。這個習慣早在我懂「有機」、「全食物」、「清潔飲食」或「極簡加工」等詞彙之前就已經養成。那時,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食物:不要番茄醬、不要美乃滋、不要有醬油、不要那些名稱比我的未來還要長的神秘添加物。如果您遞給小時候的我一盒麥當勞薯條外加包一番茄醬,我會用那種看著「往柳橙汁裡倒香水的人」的眼神看著你。大家都覺得我怪,他們沒說錯,直到今天,我依然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老天爺不小心裝錯我身上的操作系統,也或許我是個困在人類軀殼裡的拉布拉多犬,又或許我像班傑明·巴頓(Benjamin Button)一樣,生下來就是個八十歲的老人。不管原因如何,我就是喜歡食物保持食材原本的味道。顯然,這種喜好頗具爭議: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讚美比日食還要罕見。我父親是我見過最刻薄的人,如果「奧運級挑剔」是一項運動,他絕對能保持不敗戰績光榮退休。就是這個男人,曾經當著官僚客人的面——當時我正處於青春期時——說他女兒長著一張「馬臉」。試想一下:身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妳本來就已在擔心鼻子是不是太大、臉上是不是在爆痘、男生是不是覺得妳醜;結果,妳的親生父親竟然當著滿屋子成年人的面,隨口說妳長得像牲口。心理諮商很貴,但亞裔式家長的「教育」卻是免費的。所以,當這個男人對我唯一的一件事表示讚賞時…那簡直成「歷史性時刻」:「我女兒不吃番茄醬。」就是這個。這顯然成為他眼中女兒最大的成就:不是成績優異、不是在有這樣一個父親的環境下還能平安長大、不是精通多國語言、也不是遊歷半個地球,都不是。我們家族傳承下來的「光榮」竟然是…吃「原味」麥當勞。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誇獎還是只是單單陳述一個事實。以我對他的了解…大概兩者皆有吧?
朋友都覺得我是神經病。 「你薯條不沾醬吃嗎?」「不沾。」「不用燒烤醬?」「不用。」「連胡椒粉都不要?」「…你們幹嘛非得這麼為難這些食物啊?」隨著年齡增長,我的怪癖也在不斷「變異」。上大學時,情況更是變本加厲:大多數學生選修營養學是為了練出六塊肌,而我選修這門課,卻意外地從科學角度證實了——也許我的味蕾一直以來都只不過在進行某種「未經授權」的研究。突然間,我開始研究食品成分表、突然間那些防腐劑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星際大戰》裡被棄用的反派角色、突然間我成為那種在超市貨架前瞇著眼費勁辨認那些微小的字體、一站就是二十分鐘的人。我活脫脫變成一個「食物偵探」,對著成份表說:「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那個『胺-什麼什麼』、『酸-什麼什麼』到底是什麼鬼?」懂得越多…敢吃得越少。這簡直是個糟糕透頂的「商業模式」。
從米其林三星的「美食罪行」,到回歸生命重心的痛定思痛
接著,我進入「虛榮時期」:那幾年,我追逐米其林星級餐廳的熱情,就像少女追逐偶像男團一樣狂熱。只不過,我迷戀的「偶像」穿的是廚師服。我跨國飛行、費盡心思預訂那些極難訂到的米其林三星級餐廳位子;我省吃儉用,存下的錢不買名牌包…而是為了享用一頓長達四個小時的盛宴。看著大師們將食材化作詩篇,那種感覺簡直充滿魔力。我崇拜他們、尊重他們、敬仰他們——以至於最終犯下人生中或許最嚴重的「美食罪行」:我向我的偶像大廚索取鹽巴:一片死寂。。。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寂靜,而一種在你的大腦反應過來之前,靈魂先聽到的那種寂靜:那個眼神,噢…那個眼神。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那種感覺更像是看著某人拿著蠟筆走進羅浮宮。恭喜妳,殘編。妳跨越國界飛行…花了百萬元…等了幾個月才訂到位子…結果竟然只是為了冒昧地問一位烹飪天才:「請問…您的這道傑作,能不能嚐起來稍微像肯德基一點?」如果尷尬能發電,我產生的電量足以點亮整個香港。直到今天,我再也沒提過這種要求,那一刻徹底重塑了我的思考方式:世界上最頂尖的主廚創作美食,並非為了讓人去「糾正」或「修改」,他們是在創造一種對話。我又是什麼咖,有什麼資格打斷呢?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廚藝越是出類拔萃,餐桌上的調味品就越少;因為自信根本無需番茄醬。
歲月流轉,朋友們漸漸不再邀我聚餐,這並非因為他們討厭我、而是因為跟我一起吃飯實在太無趣:大家點麻辣火鍋時,我卻問湯底有沒有清湯選項;大家點炸雞時,我卻琢磨著能不能在雞肉變成下鍋“炸”之前就把牠烤一烤,有人想吃韓國料理,有人想吃墨西哥菜,還有人想吃日料或義餐。而我呢,就像一隻退休的大熊貓,樂呵呵地嚼著燙青菜。在飲食習慣上,我就像那個在慕尼黑啤酒節上非要喝氣泡水的人——難怪大家不再揪我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怪他們。後來,生活覺得我的味蕾還沒進化到位,於是給了我一次中風的「重擊」。幾年後…又來了一次心臟病發作。沒什麼比面臨早逝更能讓人重新審視生命的重心了:上一刻,你還在偷想炸物是值得的「罪惡快樂」;下一刻…你隔著桌子凝視著七十多歲的慈母,而你自己的身體卻開始背叛你。人們想像中的瀕死體驗往往伴隨著耀眼的光芒,而我這次的體驗裡,只有餐桌上那慘白的日光燈、還有我的母親──那個嬌小年邁、歷經了足以填滿幾輩子的心碎磨難的女強人。我記得當時我看著她:沒有戲劇性的場面、也沒有英雄般的壯舉,只是…靜靜地看著、腦海裡一直唸:「求求藥師佛!別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關於何為「不孝」,定義有很多。對我而言…那差點就定義成因為吃速食而送命。我可不希望我的訃聞上寫著:「本地女子曾經挺過中風…遊歷四十五國…與鯊魚共泳…最後卻敗給了一塊麥當勞炸雞。」絕對不行。那一餐成了我最後一次吃麥當勞。這並非因為我突然擁有了驚人的自制力,而是因為創傷的滋味遠比薯條濃烈。
我含著淚告別了陪伴我一生的「罪惡快樂」。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坐在我對面的女人。隨著年齡增長…我的口味變得越來越清淡。人們總以為上了年紀會渴望重口味,我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如今,我幾乎不加鹽。有時甚至會忘了廚房裡還有鹽這回事。家成了我的食安避風港,這並非因為外面的餐廳不好,而是因為在家裡…每一種食材都誠實訴說自己的來歷、每一株蔬菜彷彿還記得田野的氣息、每一塊魚肉嘗起來就是魚原本的味道,而非化學添加劑的滋味。有人覺得很乏味、我卻視之為現階段殘家最想得到的寧靜。這也是為什麼魚的家的產品與我們如此契合。
開箱「魚的家」中藥燉鰻魚湯:一場關於身份定位的美味震撼
一天下午,又一個熟悉的包裹送達殘家。快遞員大概以為這不過是另一個普通的包裹,可憐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送來的是讓我像發現聖誕節還存在的六歲小孩那樣尖叫的極少數市售食品。認出寄件人的那一刻…我甚至還來不及完全打開大門,臉上就已經掛滿笑容:「天哪!」「天哪!」「天哪!」我認得那個聲音;那是我的聲音,而經驗告訴我…每當「魚的家」包裹出現時…我就又要經歷一場美味帶來的、關於「身份定位」的幸福困惑。
盒子裡裝的是「魚的家」的中藥燉鰻魚湯。我撕開包裝袋。封口發出一聲輕微的「啵」響,還沒看到湯,就先聞到了它的香氣。噢。噢!!那可不是像火鍋店試圖把整個街區都燻透、直沖面門的濃烈香氣,也不是那種大聲叫嚷著「看我!我很好吃!」的香氣。這種香氣…是靜靜地飄進屋間。悄無聲息。自信從容。就像一位閱盡世事的老中醫,深知無需提高嗓門也能贏得尊重。中藥的香氣緩緩飄散,縈繞在廚房裡,最後才傳到我身邊。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氣味真奇妙,它完全不受時間先後的束縛:上一秒,我正站在公寓裡。下一秒,我又變回那個小女孩——那個吃麥當勞時拒絕蕃茄醬的怪孩子、那個被大家認為終有一天口味會「長大」的孩子。劇透一下:我沒改掉,甚至可以說,我一直在「逆向進化」。大多數人隨著年齡增長口味會變得越來越大膽,而我卻不知怎的,變得越來越難以適應現代文明,我的口味變得極為清淡,如今煮飯時甚至幾乎連鹽都不放。朋友們都以為我是那種在山頂打坐、僅靠氧氣和積極意念就能生存的僧侶。相信我,我依然熱愛美食,我只是更偏愛那些仍保留著食材原風味的食物。我把湯倒進碗裡,湯汁先流出來,清澈見底、泛著迷人的琥珀色澤。細小的油珠在表面閃爍,宛如液態黃金。那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些油是從哪裡來的?成份表上並沒有「油」字樣。隨即我會心一笑。一般消費者絕對不信,但由於我是熟客、了解「魚的家」的作風,所以我相信我的相信:也就是說,那純粹是…魚本身的油脂。
試想一下,生活在這樣一個滿是騙局的世界:看到天然魚油竟然比看到成分表上列著三十七種連名字都念不出來的成分更讓人驚訝。我們確實走過漫長的歷程,又或許是我們在錯誤的方向上走得實在太遠。接著,鰻魚塊輕微滑入碗中。鰻魚呈原本的樣貌,既沒有裹著厚厚的麵衣油炸、也沒被濃稠的蘇丹紅醬汁淹沒,更沒有那種讓人認不出原貌的「身份危機」。它就是…鰻魚。
我用筷子夾起第一塊,它口感細膩卻不散架,肉質輕盈、在自身的重量下微微下陷。我輕輕吹一口氣,主要是因為經驗告訴我,我的興奮總是會讓我猴急到無法準確判斷溫度而造成傷害。我咬一口…愣住。不是因為味道爆棚,而是因為它並沒有,而這恰恰讓我措手不及。不知從何時起,我們把「濃郁」誤認為了品質,一切都必須更「響亮」、更甜、更鹹、更辣,彷彿每一餐都在拼命爭奪達人秀的鏡頭。這碗藥膳不爭強好勝,它只是存在著。
藥材湯汁首先入口:溫和、令人感到舒適。紅棗的甜味並不喧賓奪主、掩蓋湯本身的鮮美。它很微妙,就像有人在房間另一頭對您微笑,而不是在第一次約會就求婚。枸杞、當歸、黃耆、黨參——每一種草藥都默默地貢獻自己的風味,不試圖搶佔風頭或炫耀,它們都只是…各司其職。說真的,我真希望人類也能如此默契地合作。然後是鰻魚:柔軟、柔軟得不可思議。不是軟爛、也不是煮過頭。恰到好處、完美無瑕。它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入口即化散開,每一口都帶著新鮮魚肉天然的鮮甜,無需任何人「改良」。然後…魚刺。我小心翼翼地咬下去。多年來的PTSD創傷症候記憶立刻發出緊急吶喊:「妳會死的!」然而…什麼感覺都沒有。魚骨很軟,真的非常軟。我再拿一塊魚嚼一遍,確認自己沒出現幻覺。沒錯,還是軟的。我內心深處的小孩兒興奮得跳起來:「媽媽!快看!我故意啃魚刺的!」我敢肯定,如果五歲的塔妮亞看到三十九歲的塔妮亞對能吃的魚刺這麼興奮,她一定會立刻問我們的生活到底出什麼問題。答案?其實問題還真是不少,不過至少晚餐很棒。
嚴格的鹽量測試:在反商業邏輯中,遇見最真誠的「原味」
接下來是我最喜歡的環節:鹽量測試。這並非普通人會有意識去做的事,我心裡很清楚這一點。我甚至無需思考,大腦就會自動搜尋鹽味。它在哪裡?市面上的湯品,往往還沒等你吞下去,那股鹹味就已喧賓奪主,而這款湯卻不同。鹽確實存在,但它恰如其分地守著自己的本分。食材表誠不欺我:鹽赫然排在成分表的最後一位,而它的表現也正如其位,只是起襯托作用、絕不喧賓奪主。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產品簡直可遇不可求,我不禁啞然失笑。「魚的家」究竟是如何陰差陽錯地研發出適合我這種「與社會格格不入」之怪胎的產品的?大多數公司耗資數百萬研究消費者行為,而我這類人在人群中的佔比幾乎是零:我不想要更甜的、不想要更鹹的、不想要更濃郁的、甚至連調味料都不需要更多。如果此時你問我最偏好的口味是什麼,答案大概會是…「原味。」
食物未必非要驚艷奪目,才能讓人難以忘懷。那種確切知道自己究竟吃進什麼——吃進這具獨一無二的身體裡的東西——所帶來的安寧。這或許就是為什麼這碗湯給我的觸動遠超預期:因為它並不刻意討好、也不急於展示什麼,它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種溫柔的照顧。能清楚認出產品裡面的每一種食材,這種感覺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無需查閱字典、無需化學學位、無需費力猜度。只有水、鰻魚、中草藥、少許鹽,僅此而已。也許正因如此,這頓飯才讓我生出一種奇妙的情感共鳴。並非因為它極盡奢華,而是因為它夠真誠。我瞥一眼母親,她正忙著做自己的事,完全沒察覺到我正對著一碗湯陷入某種哲學式的思索。她大概會勸我別想太多,趁熱把飯吃了吧?當然,她說得對。於是我喝了一口接著又一口,不知不覺間,碗已見底。我刻意放慢速度──不是因為飽,而是捨不得讓這份體驗過早結束。
多年前,我曾以為幸福的味道就是米其林星級餐廳的滋味。如今,幸福的味道已截然不同。那是無需任何偽裝的食材本味,是懂得何時該輕聲低語的草本香氣,是那毫不掩飾、鮮明純粹的魚肉滋味。是一家固執地相信世間仍有人懂得欣賞食物本味——無需將其淹沒在糖、油或鹽分之中——的企業的出品。顯然,我就是那樣的人。也許我一直都是,唯一的差別在於生活終於跟上我味蕾的節奏。我曾以為,隨著年齡增長人會變得越複雜,而我自己卻變得既奇妙又有些荒謬地簡單:有人收藏名酒、有人收藏名牌包,而我則熱衷於收集那些產品只需一口氣就能念完的成份表的食品企業名單。不知怎的,儘管這違反種種商業邏輯,「魚的家」始終在烹調能與我那奇特口味產生共鳴的食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上天的寵兒,還是這世上最幸運的美食怪咖。但無論如何…我都樂意再來上一碗「魚的家藥膳鱸鰻」。

